中国网：今年是中国与非洲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70年来，中非友好穿越时空、薪火相传。从今年5月1日起，中国对非全面零关税政策正式落地，零关税政策对于双方意味着什么？同时，今年也是“中非人文交流年”，中非之间都取得了哪些重要成果？此外，非洲联合自强的趋势正在不断加强，一个团结的非洲又将成为全球治理中怎样的新变量？就相关问题，我们特别邀请到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贺文萍，为我们进行解读。以下为访谈实录：

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贺文萍接受中国网《中国访谈》专访。（郑亮 摄）

中国网：贺老师好！很高兴今天能够邀请到您。

贺文萍：谢谢！很高兴参加《中国访谈》节目。

中国网：贺老师，我们知道，您从事研究非洲很多年了，那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或者一个画面来描述“今日的非洲”，您会怎么描述？您觉得这种变化最大的根源来自哪里？

贺文萍：的确，我从事非洲研究都数不清多少年了，因为从80年代末我就开始写（关于）非洲的硕士论文，也去过非洲36个国家。当下的非洲，如果用一句话描述的话，我觉得是“觉醒”，还有战略自主意识越来越强，联合自强的行动步伐越来越坚定。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亚非之间的接近使得非洲摆脱了过去对欧洲的依赖，那些老殖民国家对它们的一些控制。

现在我们讲，非洲也有“向东看”的趋势。之所以要“向东看”是因为原来都是“向西看”，都是向欧洲看、向美国看，（而）现在不管是发展道路还是发展经验、发展资金，都已经比不上东方，其中中国就是最大的一个发展经验的提供者，还有发展资金、发展技术的提供者，包括印度、韩国、印尼、马来西亚、越南，像越南-非洲的峰会，还有新加坡。所以，非洲觉得东方和全球南方国家都有命运与共的历史遭遇，那（亚洲）对非洲发展经验的分享是更直接的，也是最有帮助的。

中国网：今年5月1日起，中国将对53个非洲建交国家实施全面零关税政策。就在不久前，莫桑比克总统查波在访问期间也提到，希望好好利用零关税政策。这项政策对于非洲而言会带来怎样的机遇？

贺文萍：的确，这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好消息，它给非洲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因为中国的大市场对非洲开放，会给非洲的经济发展带来新的推动力。这个政策其实是2024年在北京召开的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习主席当时宣布的，但是双方要签一些协议等等，所以正式施行就是从今年5月开始了。

就像你提到的，前不久，莫桑比克的总统查波到中国来访问，讨论了非洲的产品如何进入中国。当然，莫桑比克也是更早受益的（国家）。现在在非洲可以说是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利用这样一个新的发展机遇，把非洲大量的农产品，很多非常好的初级加工的产品带到中国市场。因为以前还需要交税，现在零关税，这等于是把发展的红利让非洲国家来分享，让它们的产品可以以更低的价格到中国来。

那我们中国的老百姓其实也获益。这些非常优质的产品进入中国，可以扩大非洲对中国的出口，现在双方的贸易额是3000亿美元，去年已经突破了3000亿美元。我觉得未来还会快速地提升。同时，还可以推动双方的贸易，比如大量的中国商人，以前就从事推动对非出口，现在已经摩拳擦掌，可以到非洲去推动非洲的产品对华出口，还可以带动中资企业到非洲去进一步投资这些农产品、初级产品的加工。因为非洲方面，比如莫桑比克总统查波，包括其他非洲国家的很多领导人和学者都提到，非洲一定要增加自己的产品附加值，要摆脱原料产地的地位。而产品附加值的增加需要技术能力、知识转移、技术转移，还需要发展资金。投资建厂得先投入，才会产生利润。

而这些又是中国企业的优势所在，那非洲国家会推出相应的政策，因为这是急它们所急。这个过程中还能创造就业，很多人会有就业的机会，因为这些加工工厂需要本地化的工人，经过培训可以上岗。所以，通过全产业链推进，不断地赋能非洲，同时也可以使非洲的人口红利、资源红利统统变现，以前都是潜力股，现在能产生收益。所以，这是非洲国家所希望看到的。

中国网：那像刚刚贺老师您说到的，零关税政策对于中非两国会带来很多机遇。我们也很好奇，对于中国而言，零关税政策意味着非洲可能有更多的产品（进入中国市场）,那像农业等相关产业会不会受到一定的冲击？

贺文萍：完全没有冲击也不可能，如果非洲的芒果进入中国市场，质量更好，价格上能比中国的芒果更低，那肯定会挤压像海南、南方的芒果市场。但是我觉得竞争不会那么激烈，为什么？因为远道运过来的非洲芒果，肯定价格上不会低于海南的芒果，所以会产生不同的消费市场。

另外，（如果）非洲的农产品要到东北部，恐怕长距离运输上会有困难，因为很多新鲜果蔬的长线运输在保鲜方面会下降。所以，它还会留出时间、空间给中国相应的农产品，包括价格方面，都可以有自己的市场，不会说一下子就把中国市场给冲垮了。

中国网：那我们再对比一下，像中国这次对非洲的零关税政策和美国去年的“对等关税”政策，包括AGOA法案（《非洲增长与机会法案》）相比，有哪些不同的合作逻辑？

贺文萍：一个最大的合作逻辑不同的就是中国是分享发展红利，零关税意味着不收关税的钱了，当然就把红利让给了非洲产品。同时，在未来中国市场将是一个巨无霸，因为我们有14亿人口。而美国市场现在很厉害，特朗普经常把美国的市场当作“武器”，比如加关税，如果不听我的话，就拒绝你的产品进入美国市场。美国市场其实人口不多，比我们的人口要少多了，但是因为购买力，美国人消费的能力从过去一直以来很强。

但自从2018年在上海举办进口博览会，中国就已经向世界发出了一个强大的信号——我们现在市场敞开，进口博览会（意味着）鼓励大家把东西卖到中国来。我们先从非洲开始，因为非洲还是比较欠发达的，需要给予更多的一些让利。

这和美国现在的“贸易保护主义”、关税战，壁垒越做越高，甚至给非洲也加了很多关税，哪怕是最贫穷的国家也加（是完全不同的）。莱索托（被）加得最多，是50%的关税增加，因为莱索托有很多牛仔裤等纺织品是卖到美国市场的。像这种贸易保护主义、关税战、贸易战，等于想把世界“脱钩”，而不是全球化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通过贸易自由化，全部降低关税甚至实现零关税。因为美国觉得自己有的产品落后了，制造业工业产品比如华为，中国的电动汽车比如比亚迪。所以，美国感到害怕，就开始用关税来保卫自己的市场，这是美国方面。

像美国的AGOA对非洲说“我给你一些优惠”，但那些优惠又附加了很多的前提条件，比如说是不是自由经济体？是不是有NGO市民社会，发展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打压意见人士，（关于）政治、经济，有很多条条框框，甚至用这个来作为压服非洲国家改变外交政策的工具。这已经用了很多次，比如埃塞俄比亚前几年有内部冲突的时候，美国马上把埃塞俄比亚踢出AGOA，因为你不听我的。

那一对比，中国零关税或者很多对非洲国家的援助，比如“一带一路”很多项目，没有任何一个项目涉及非洲应该采取怎样的外交政策，应该放松货币管制等等，是不干涉他国内政、不附加任何条件的。这是中国的（做法），不仅对非洲，是对所有的对外援助，这是中国的原则。所以，现在零关税政策也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享受中国零关税待遇的唯一的一个（条件），就是和中国建交的所有非洲国家，（因为）没有建交无法推动其他的经济和政治的各种联系。

中国网：就像刚刚贺老师您提到的，中国零关税政策是没有附加任何条件的，跟美国是截然不同的。但每次聊到中非合作的时候，我们总是能听到“债务陷阱”这样的叙事话语体系来困扰中非的合作。其实之前您曾对此回击过，提到“中国对非的融投资合作是发展馅饼”。那像这次零关税政策是不是回应质疑最好、最直接的方式？

贺文萍：的确如此，这次又给这样的论调一个响亮的耳光，因为我们不断地用行动来说话。中国用事实、投资、发展合作项目来说话。现在我们每次到非洲去，一到机场看见——哇！中国援建的机场；出了机场——哇！又是中国援建的快速路；入住酒店，酒店也可能是中国帮着修建的……再到市场上，到路上去，普通的公路也可能是（中国帮着修建的），再到城里去转一下——哇！这边议会大楼、那边体育场，“中国元素”简直是无处不在。还有中国的医疗队、企业、超市等等。用行动说话，证明了中国不是在挖什么陷阱，而是把发展的“馅饼”摆在那儿，一起把发展的“馅饼”越做越大，不是零和思维。

“零和思维”，是以前西方国家的观点——你动了我的奶酪，我的利益怎么被你拿走了？因为在他们的语系之下，把发展的“饼”，那个pie（派）就给定那么大，比如10英寸，就像我们买披萨，你切走了一块，他等于少了一块。但中国是朝前看的思维，是大家一起把饼越做越大，不是就只有10英寸，（而是）不断地合力来做，有可能做了20英寸、30英寸，不断地变大。

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贺文萍接受中国网《中国访谈》专访。（郑亮 摄）

中国网：那我们再看看人文方面，今年是中非人文交流年，同时也是中非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这一代的非洲青年和上一代相比，对华认知方面上有哪些代际差异？以及怎么加强中非关系未来的韧性，尤其是青年之间的交流？

贺文萍：的确，人文交流要着眼于青年，还要着眼于未来。当然，不是说老年人就不重要了。你刚刚说到代际，其实我和两个代际的人都有交往，比如以前非洲老一辈的，我记得我去尼日利亚驻华使馆，当时的大使就是老一辈非洲人的代表，他在小的时候就读过像《人民日报》，还有很多中国的出版物，包括非洲方面的一些文章，这些材料让他很早的时候就了解中国、向往中国。

非洲老一辈的那些领导人，以前还到中国接受过一些游击战培训。比如2024年举办中非合作论坛峰会的时候，津巴布韦的姆南加古瓦总统到中国参会，会特意先去一下湖南长沙。他当时深情地回忆，大概有六年左右的时间在中国，在津巴布韦要独立以前，到这里来接受培训，（学习）怎么加强游击战。这些培训中国有很多，就是（如何）培训非洲的游击战士。所以，老一辈感情的建立是在反帝反殖，争取民族解放过程中奠定起来的，是完完全全不求任何回报，一种兄弟之间的支持。

我给年轻人讲过去的故事，他们可能会觉得有点久远，所以对他们而言，我觉得要有新的内容赋予到人文交流方面。为什么大量的非洲同学喜欢到中国来留学？第一是我们提供奖学金，当然现在有很多自费愿意来的；第二是他们有兴趣，想了解中国怎么从贫穷到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历程。他们都是非常爱国的，这些非洲青年一代都想要把自己的国家建设好，一是学习中国各个层次的技术，现在青年一代有这样的热情，也有“向东看”政策给予支持。另外是治国理政发展道路的探索，青年一代在非洲有很多，比如塞内加尔当选的总统法耶，他前几年上台的时候只有44岁，很年轻。所以，现在有一个重要的人文交流的内容就是“治国理政经验交流”，这些经验并不是复制，不是要去非洲建立社会主义，而是领导力素质的培养，还有团队精神的建设。

人文交流有学生层面的，推而广之，普罗大众也有去旅游的。很多中国人现在到非洲旅游，是用旅游者的眼睛来观察非洲、了解人文。当然，还有其他层面，很多学术研讨会、学术研究，因为非洲的文化是非常丰富的。前不久我还参加了中国美术馆举行的非洲木雕展，这也是我们今年（中非人文交流年的一场活动），因为今年要举行一共600多场人文交流的活动。

中国网：我们再来看一下非洲内部，从非盟加入G20到南非主办G20峰会，其实非洲联合自强的趋势正在不断加强。那面对非洲外部选项日益多元化，您认为中非之间的合作模式是否需要相应的迭代升级？

贺文萍：其实中非的合作一向是与时俱进的，不是今年和去年一样，未来几年还和原来一样，那本身就和时代脱节了。其实只要回顾一下中非合作论坛每3年出版的行动计划，就能看到每次都是不一样的。

比如当非洲遭遇疫情冲击的时候，第一项就是健康方面的行动，我们帮非洲修建了非洲疾控中心总部，这是卫生方面的，包括治疗艾滋病、疟疾、埃博拉等等，后来又有新冠疫情。当非洲又遭遇到气候变化，对非洲冲击很大，2009年那届第一个项目就是针对清洁能源的，对非洲实施多少个清洁能源的项目；再后来非洲遭受了安全方面的挑战，比如北非利比亚内战爆发了，中国紧急撤侨，之后中非合作的项目里开始提到“和平安全建设”，以前是没有的，后来从2012年开始出现了，是一个重要的内容。所以，这样梳理一下，像现在数字经济又成了重要内容。从各个领域，比如政治、经济、安全、人文交流等都在朝前发展。

现在非洲加强战略自主，外部想要和它合作，和它开峰会的国家越来越多，并不是说和谁的合作是排他的。这一点其实也是中国一直秉承的思想，就是中非合作并不针对任何第三方。我们经常和非洲讨论非洲现在战略自主体现在哪儿？体现在一辆车朝前开，非洲是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不是坐在别的（位置）连要开往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而是非洲掌握着方向盘，其他人坐在副驾或坐在后面，是支持它的。所以，这就是我们对非洲发展，包括它和国际的合作，或者我们跟哪个国家合作要到非洲发展的最主要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中国网：结合当下的局势，我们知道，中东战事的外溢效益其实是波及全球的，那对于非洲而言带来了哪些影响？比如能源方面、安全认知方面会有哪些变化？

贺文萍：先不说最近的美国、以色列和伊朗的战争，比如之前的俄乌冲突，还有以色列和加沙之间的冲突，每一场冲突都不是发生在非洲大陆的冲突，但是反而非洲大陆受到的影响最大，因为它是最脆弱的（经济体）。美以伊战事影响了整个国际经济，比如石油。国际油价一上去，非洲毕竟有油的国家是少数，大多数国家是没有这些能源的，所以，哪怕尼日利亚原来出口的只是原油，它还要进口炼好的油，能够直接加油到车上。

当年俄乌冲突爆发的时候，很多国际的调研报告，像非洲自己的调研报告都指出非洲遭受的打击是最大的，包括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还专门去非洲访问过。当时他通过访问，指出非洲现在遭受的是3F危机：第一个F是Food食品危机；第二个F是Fuel燃料危机；第三个F是Financial财政危机。（关于）3F中的食品危机，我去过埃及，原来那些小麦制成的大饼全部都是从乌克兰进口的原材料，后来马上价格飙升，通货膨胀。包括埃及也遭受很大的经济困难，因为有很多没有油的国家还要进口油，很快这个国家的外汇就见底了。所以，非洲遭受的影响是最大的，国际上还没有相应的救助机制。

中国网：刚刚其实我们聊到了很多中非之间取得的成就。现在我们站在中非开启外交关系70周年的关键节点去展望未来的话，您认为，中非之间最关键的期许是什么？

贺文萍：第一，未来5-10年的话，本身就有规划，比如中非合作论坛的（行动计划），我们按照它有条不紊地推进；另外也有长期和非洲的规划，比如我们和非洲联盟就签署过一直到2035年的中长期规划。其实中长期的规划中“贸易”那一项已经提前达标了，规划2035年实现3000亿美元的贸易额，那时候还保守了一点，结果去年就超过3000亿了，提前达标当然更好了。

所以，有指导我们一步步前进（的计划），也有三年的、长期的，比如到2035年的，甚至“一带一路”还对接更长期的，就是非洲联盟的2063年议程。有规划指明方向，每年具体落实比如多少个“鲁班工坊”，多少个农业技术示范中心，每一个都有量化的指标，按照这个按部就班地完成。完成之后继续推进三年，可能有新的领域产生，比如数字经济。当然，还有像新能源汽车，非洲现在也很积极地要引入我们的企业，像小米、比亚迪、华为都到非洲去。因为非洲很多国家是没有石油这些原始、传统的能源，而用电池带动就能开车，他们很欢迎，像埃塞俄比亚都已经决定不再进口任何油车，只进口电车。

这就是未来可期，5-10年后到非洲去的话，他们的网络会变得特别快，点外卖也一样有人送到。像数字化便利在几年前不太行，现在很多非洲国家也可以用手机支付。所以，非洲发展起来也是很快的。

中国网：谢谢贺老师精彩的回答。

贺文萍：谢谢！

（本期人员：主编：郑海滨；编导/采访：汪雅雯；摄像：王一辰、辛栋强；后期：王一辰；摄影：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