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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之后,下一个“破圈”之作在哪里

2026-04-22 09:11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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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观察】

编者按:

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本期,我们来关注一个越来越受欢迎的阅读对象——科幻文学。

中国科普研究所日前发布的《2026中国科幻产业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科幻阅读产业总营收51.9亿元,继续保持稳步增长,其中科幻网络文学增速更是高达113.5%。

但繁荣的背后,不乏隐忧——虽然我们有《三体》这样的“破圈”之作,但对于规模和品位都在不断提升的读者群体而言,科幻文学精品仍不够。

中国科幻文学如何创造更多“破圈”之作?请跟随记者的采访,寻找答案。

1261亿元,同比增长15.7%,连续三年突破千亿元大关——这是2025年中国科幻产业交出的成绩单。中国科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规模扩张,科幻文学对科幻产业的贡献也越来越大。

然而,当我们将目光从不断增长的数据收回,却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当谈论中国科幻文学时,大多数人能脱口而出的名字,依然还是刘慈欣,依然还是《三体》。

一座高峰耸立多年,群山却迟迟未能连绵。人们不禁要问:《三体》之后,中国科幻文学为何再未诞生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破圈”之作?距离下一部“破圈”的中国科幻文学作品,还有多久?

“头部效应突出,中坚力量相对薄弱。”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王春法指出,中国科幻产业面临结构性隐忧,产业规模的快速增长与原创超级IP的梯队建设之间,仍横亘着一道不易察觉的断裂带。

从边缘到中心:科幻成为大众文化的“新基建”

机械臂缓缓伸展,4米高的汽车机甲在观众注视中,完成从汽车到人形的变换……春光里的北京首钢园,巨大的变形机甲亮相2026中国科幻大会开幕式现场,引起惊叹声一片。在这个科幻迷和科幻工作者聚焦的盛会里,更大的惊叹,来自中国科幻的发展。

“中国科幻的十年嬗变有目共睹。”王春法回忆,十年前,中国科幻还主要停留在文学创作与爱好者文化的狭小圈层,社会认知尚未充分展开,产业结构也未真正形成,“而如今,科幻已从边缘亚文化走向大众文化中间,成为全社会共同仰望星空、思考未来的精神纽带”。

“创作者队伍中既有具备深厚理工科背景的科普创作者,也有能赋予科技以人文温度的文学作家,两股力量的融合极大丰富了科幻的思想内涵。”王春法分析,中国科幻已从边缘亚文化走向大众文化的中心地带,社会公众对科幻的接受度与包容度空前提升。

“从创作规模看,中国科幻文学的供给量已十分庞大。”南方科技大学教授、中国科幻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吴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用翔实的数据勾勒出这一变迁轨迹:最高峰时,我国每年发布科幻新书1000多部,“相当于每天涌现3本新书”。

吴岩说,即便在出版整体压缩的背景下,去年仍有500多部科幻新书问世,“更令人瞩目的是网络文学的井喷,仅在2024年,网络新增科幻作品就达18万部”。

研究报告显示,在2025年的科幻数字阅读中,刘慈欣的作品与《海底两万里》等经典作品持续占据主导;在纸质阅读中,《三体》等经典IP仍发挥主要带动作用;最近五年间,海外主流媒体报道的核心话语体系仍围绕以刘慈欣、王晋康为代表的作家群体,以及他们的《三体》《流浪地球》《崩坏:星穹铁道》等代表作展开。

值得欣慰的是,“刘慈欣”“三体”等专有名词已以音译或直译方式进入国际科幻话语体系,这标志着中国视角的科幻想象在跨文化交流中逐步获得独立话语权。多位与会专家表示,这恰恰也说明,新的、能够承担同等文化输出功能的作品与作家,尚未真正崛起。

繁荣之下:读者变迁与创作滞后的深层矛盾

《三体》之后为何再无“《三体》”?答案隐藏在中国科幻产业“由大转强”的结构性矛盾之中。吴岩从读者变迁的角度揭示了更深层的矛盾。

“这几年,我们研究供给端太多了,但消费端到底怎么样?到底有多少人在读、读什么?这方面的研究还不够。”吴岩分析,科幻作品未能充分适应新时代——读者群体的知识结构、阅读习惯和审美趣味都已发生深刻变化,而科幻文学的叙事方式和内容供给尚未完成相应的迭代。

他以2025年的畅销书数据为例进行剖析:在去年最卖座的10部科幻图书中,4部是刘慈欣的作品,《三体》三部曲最早的版本累计销量已接近900万册,每年仍能稳定销售50万到60万册。除此之外,还有4部改编自网络小说的作品上榜。“这4部作品的内容都是科幻加上中国传统文化,并试图给予科学解释,将其纳入科幻体系。”吴岩分析指出,总体来看,销量超过10万册的科幻新书凤毛麟角。

“读者既喜欢刘慈欣那样把前沿科技综合在其中的作品,又喜欢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科幻故事,对国外的经典也有持续的兴趣。”吴岩认为,“我们需要细功夫描绘出科幻读者的画像,把谁在看、看什么、喜欢什么主题弄清楚,我觉得这有利于破局。”

王春法则从产业宏观层面概括了三大挑战:其一,“大而不强”,缺乏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顶级原创IP。尽管产业已迈入千亿级发展阶段,但具备持续引领能力的超级IP仍显不足,呈现出“头部突出、中坚薄弱”的断层格局。其二,“科”与“幻”疏离,部分科幻创作的科技密度与信度不足,未能精准传递科学知识、科学精神与科学逻辑,科幻与科普协同发展的路径仍有待打通。其三,理论滞后,产业研究体系仍主要沿袭文学研究逻辑,尚未完成向产业经济研究逻辑的转型,内容供给能力、产业协同能力和理论支撑能力存在明显落差。“如果不能在理论层面形成更加清晰的产业认知框架,就难以在实践层面突破‘大而不强’的瓶颈。”王春法分析。

“中国人从来不缺乏‘幻’的自觉与能力,但科幻是基于科学的幻想,是近现代的事情,不能把神话传说都当作科幻。”王春法特别强调了一个容易被混淆的概念。

下一站:从产业共振到未来文学

面对上述瓶颈,业内专家并未停留在问题诊断层面,而是给出一系列建设性方案。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熊澄宇提出“夯基、立柱、架桥”三策:所谓夯基,是通过开源协同融入全球技术生态;立柱,是构建数据驱动的IP工业化中台,打造核心知识体系;架桥,则是通过全球共创平台争夺叙事定义权,建构从“产品出海”到“规则出海”的跃迁路径。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创意与可持续发展中心咨询委员会主席汉斯·道维勒说,过去科幻主要被视为一种娱乐类型,因此未被列入200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的独立类别,现在有必要明确数字技术在维护文化多样性方面的作用。“科幻小说通过想象人类应对环境挑战的未来图景培育人才、推进想象极限,而中国在这方面完全有能力取得领先地位。”

“科幻文学发展到今天,其形式已远远跟不上时代。”吴岩则将思考推向了更远。他分析,历史上最繁荣的文学现象之一,出现在19世纪,因为那个时代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造就了狄更斯、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作家。“今天,又是一个新的时代——这是‘未来已来’的时代,甚至‘未来昨天晚上就已经来了’。”

吴岩进一步解释:“现实与未来的高速穿插,尤其是人工智能时代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激烈矛盾,要求文学做出根本性变革。”

为此,他建议创造一种“未来文学”——它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科幻,但能深刻反映这个时代的变化。

吴岩本人也在这方面做出尝试。据悉,他的团队创作的话剧《云身》探讨了当人工智能的道德水准超越人类时,我们该如何自处;话剧《量子幽灵》则通过量子科技直面人口与环境压力下,思维上传与数据化生存的伦理困境。吴岩说,这些作品受到意料之外的关注,“说明大家都重视这件事了”。

多位受访专家认为,我们拥有令世界惊艳的技术转化能力,拥有将想象力锻造成金属关节的工程实力,但真正驱动变形机甲的心脏——那颗能够持续输出原创能量、链接科学与人文、抵达不同文化心灵深处的叙事内核,仍需要更长时间的锻造。

千亿产业只是科幻发展的序章。当科幻文学真正完成从“一部作品”到“一种生态”的跨越,当创作者敢于发明新的“未来文学”以回应这个“未来已来”的时代,下一个“破圈”之作,或许就会在这片日益肥沃的土壤中破土而出。

项目团队:本报记者 王美莹、陈海波、詹媛 本报通讯员 王舒禾、韦小可、王悦翔

学术支持:中国科普研究所、中国科普作家协会

【责任编辑:孔令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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