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滕勇（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广播电视规划院副院长）

日前，广电总局发布了2025年度国产纪录片收视报告（以下简称“收视报告”），以大数据分析形式，全面呈现创作传播情况。从这份收视报告，可以看出国产纪录片在内容竞争日趋激烈、短视频强势冲击的流量焦虑时代背景下，如何坚守自身核心价值并寻求突围。

宏大叙事能不能说到人心坎里，产生影响力，是传播效果观察的关键锚点。收视报告显示，观众对那种信息堆砌、直给式的宏大叙事越来越不买账。出现这种现象并不是因为观众排斥宏大主题，而是对讲述方式更加在意。他们希望从宏大的历史与时代浪潮中，寻找能戳中人心、具体而微的“共情切口”。于是，讲述重大工程，不再只展示“世界第一”“国内首创”之类的标签，而是进一步聚焦普通技术员的笔记本，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涂改痕迹中，打捞真实的奋斗细节；解读时代发展，已不再止步于回答“是什么”，更要回应观众心中的“为什么”和“跟我有啥关系”。纪录片从“展示品”转变为“对话者”，观众停留时间、互动意愿有了显著提升。这背后，体现了观众和创作者在叙事追求上的转变。

收视报告也揭示了新的问题，即“小切口”成为创作潮流，使部分作品陷入新的同质化困境。比如，彰显工匠精神的作品走红，便扎堆拍摄匠人；家庭档案动人，便纷纷翻找老照片。“小切口”被当作流量密码批量复制，形式上贴近生活，内核却有些空洞。数据提醒行业，观众的共情阈值在不断提高，套路一旦被识破，“小切口”便会沦为新的隔阂。真正的共情，源于对生活复杂性的诚实面对，而非对成功公式的简单套用。不能让“寻找共情”本身，变成另一种“命题作文”式的机械操作。

2025年，技术革新为纪录片的真实呈现提供了更有利的工具。视听装备加速升级，超高清、高速和水下摄影等广泛应用，曾经的视觉盲区纤毫毕现，拓展了纪实的边界。AIGC贯穿视听作品生产全链条，不仅大幅提升了创作效率，更从单纯的技术工具逐渐演化为创作伙伴，深刻改变着这一行业的创作生态。但收视报告也提示，行业要警惕“炫技化”倾向。有的作品沉迷于无人机的酷炫镜头、高速摄影的科幻式画面、AI生成的游戏式场景，视觉上过瘾，内容上却空洞。数据表明，观众对纪录片的核心期待，始终是信息和知识的含金量。这不仅体现在内容的丰富性上，更在于认知表达与历史叙事的真实性。纪录片的核心力量，来自对真实世界、真实人物、真实困境的深刻关注和持久凝视，倘若镜头只追逐视觉奇观，而忽略内容真实，便是本末倒置。

好内容需要被更多人看见。在当下的传播环境中，如何实现破圈传播，已成为所有创作者共同面对的课题。大小屏融合早已进入“系统性作战”阶段。大屏负责“阵地战”，树立内容权威，挖掘思想深度；小屏负责“巷战”，在社交媒体制造话题、在短视频平台设置挑战、在知识社区进行解读，试图以社会热点为“引信”点燃大众情绪。但现实是，“全民爆款”愈发稀缺，圈层壁垒难以穿透，一部作品在一个圈子成为爆款，却可能在另一个圈子无人知晓。这意味着，传播不仅需要精准触达目标受众，更需要拥有穿透圈层的力量。收视报告发现，这股力量往往源于人类共通的情感，比如对健康的追求、对家庭的眷恋、对自然的热爱。抓住这些情感连接点，纪录片才能真正实现破圈传播。

破圈之外，数据还揭示了另一种价值维度，即长尾效应。对纪录片的评价，不应只追求一时的“爆”，更要关注长久的生命力。有些作品首播数据平平，却能在数月甚至数年后持续被观众搜索、点播、讨论，成为某个地方、某个领域的“第一影像入口”。这种持久的生命力，根植于作品本身的信息厚度、情感浓度与思想深度。因此，纪录片的评价体系需要拉开更长的时间维度，不仅看瞬间的“音量”，更要看持久的“回响”。

收视报告数据还揭示，纪录片的价值正向更广阔的社会层面延伸。创作者不只满足于做记录者，更主动介入公共议题的建构，试图成为文化的赋能者。这一转变，在“纪录片+文旅”的融合实践中体现得尤为清晰。引发破圈效应的成功案例表明，流量不是偶然的红利，而是深度内容创作的自然回响。这要求创作者沉入地方肌理，挖掘一地独特的情感记忆与文化基因，而非停留在风光宣传片的浅表层次。唯有如此，才能让观众从“看见风景”升华为“感受到一种生活”。在国际传播层面，创作策略也正经历从“展示我们拥有什么”向“回应我们共同关心什么”的视角转换。以人类共通的情感为纽带，中国故事才能走进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内心。事实上，国家与国家之间最深层的对话，有时恰恰始于对一个具体生命故事的共同感动。

这份收视报告最终指向的，是一个穿越流量喧嚣的朴素真理：无论传播环境如何演变，观众评价纪录片的价值逻辑始终未变。越是众声喧哗，观众越期待纪录片守住那份“真”与“深”。那些对纪录片点赞评论、反复搜索回看的观众，始终固守着对真实性、思想性、情感性的“元价值”判断。这份共识，正是纪录片穿越喧嚣、赢得持久信任的根基，也是行业面向未来的底气。因此，纪录片人最需要的不是在焦虑中寻找新的流量公式，而是在数据的镜照下重新确认那份“初心”。纪录片最不可替代的力量，来自对真实世界的执着勘探，对时代命题的诚实追问，以及对人性深处的持久关怀。技术可以让表达更精彩，渠道可以让触达更广泛，但思想的厚度与情感的真实，终将锚定观众、抵抗遗忘，让一部作品穿越时间，成为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