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然对话】

编者按

湿地，是地球之肾。大江南北，无数个湿地星罗棋布，见证四季更替，滋养万物生灵。在内蒙古，黄旗海湿地的草原碧波呼唤着“诗与远方”；在杭州，西溪湿地已是闹市的一片“世外桃源”；在云南，洱海湿地犹如嵌在高原上的一颗明珠……湿地保护，久久为功，背后是从萎缩退化到翩跹腾跃的蝶变。

本期，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扎根湿地的身影，聆听他们的奉献与坚守，感受那份对湿地的珍视与热爱——

内蒙古

给自然让路，让湿地缓过劲来

讲述人：内蒙古察右前旗黄旗海自然保护区服务中心副主任 谢小飞

黄旗海，又像海了！

你瞧，远处，成群候鸟起落盘旋；近处，水鸟在芦苇荡中悠然觅食……

这片曾几近干涸的内陆湖，时隔多年后，再次监测到鱼群活跃的身影。

2025年5月，我们在黄旗海巡湖做监测。声呐屏幕上突然浮现成群的鱼影，我先是一愣，接着是震惊，时隔27年，黄旗海的鱼，回来了！

这个画面，我们盼了很多年。这说明黄旗海的水体自净能力和水生态循环系统功能正在逐步恢复！

发现鱼群后，我们立了条铁律：严禁捕捞，减少人为干扰，为的就是以自然之道，养万物之生。

我是土生土长的察右前旗人，2022年到黄旗海自然保护区工作，平时参与巡护、监测候鸟。小时候，湖边水草比人还高。父亲说，20世纪五六十年代，湖面大着呢，一网下去，鲫鱼鲤鱼能装满一篓，我们这代人都是吃着湖里的鱼长大的。

可后来，湖一年比一年瘦，气候干旱、上游来水少，到2006年前后，湖水几近干涸，露出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滩。

变化，是从2017年开始的。那一年，黄旗海核心保护区实施围封，围栏立起来，牧要禁、人要劝。

这些年，我们一直按照这个思路做下去，其中最难的还是群众工作，要提升大家的生态保护意识。

一次巡护，我们发现有村民正要把羊赶进禁牧区，赶紧上前制止。面对村民的不理解，我们耐心讲解。

当我说道“保护区内的一草一木都不能破坏，既是为了改善咱们身边的环境，也是让过去的黄旗海回到我们身边，让孩子们也能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尽情在湖边玩耍”时，村民们的眼里放出了光，转身赶着羊回了村……这些年群众的生态保护意识明显提高了。

2022年以来，旗里统筹实施44个项目，投入真金白银，“优、拆、围、禁、收、疏、补、管”八个字一套拳打下来，优化调整保护区、拆除养殖场、围封管控、禁牧休牧、回收退出、疏浚河道、补绿修复、智慧监管。疏浚入湖河道26.69公里，人工造林2万亩，退化林修复45600亩，退化草原修复5万亩。桩桩件件，都是给自然让路，让湿地缓过劲来。

如今，一到春天，站在巡护点上，可以看到遗鸥、天鹅成群落湖，村民说：“黄旗海又像海了。”

回想干涸时满眼“白碱面子”，现在水面开阔、水草丰茂、群鸟翔集，最大的感受是，方向对、肯坚持，退化了的生态就能一点点恢复回来。

恢复生态，贵在保持原生态。核心区全部围封，人退出来，让草自己长、水自己蓄，能不动的尽量不动，这就是“不干预”。

但有些事必须人工做，拆除搬迁养殖场，减少粪污污染；疏浚入湖河道，让水不再受阻；流转耕地种苜蓿，少用地膜化肥农药；收污水、收垃圾、收地膜，从源头控住面源污染。

简单说，人为干扰坚决退出去，该修该补的科学补进来，顺着自然来，不搞过度工程化。

过去巡护，靠徒步、靠眼盯，人手有限。2024年智慧化监管平台建成，安装297台（套）设备，水文、气象、生物多样性都能常态监测。

平台发现异常，比如有人违规进入、火点、水情变化、偷牧行为，系统一报警，值班室马上通知就近巡护员到场核实，涉及违法的移交执法部门。

平台先看见、执法再落地，反应快多了，巡护从“盲目跑”变成“精准跑”。

一组数据很直观，现在水域面积85.22平方公里，植被盖度66.64%，意味着湖稳住了、脚下草密了、风沙小了。还有就是抬头就能看到成群的鸟。这背后，是围封、拆违、种苜蓿、疏河道、控面源一件件干出来的。

当然，这只是阶段性成效，咱还得接着用心守护。

（本报记者王潇采访整理）

浙江

湿地为“玉”，周边发展为“金”

讲述人：浙江杭州西溪国家湿地公园党工委委员、生态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 刘想

污水横流、河道淤塞、植被破坏、面积锐减……你能想象20年前西溪湿地的样子吗？那时候，随着杭州城市西扩步伐加速，西溪湿地面临巨大的生态挑战。

2003年，西溪湿地综合保护工程正式启动，污水整治、河道清理、植被复种、生态雕琢……一项项举措，让西溪湿地展现出勃勃生机与活力，成为杭州重要的“城市之肾”。

自2003年2月起，我全程参与了西溪湿地的征地拆迁、规划设计、工程建设、经营管理等工作。20多年来，见证了西溪湿地从“脏乱差臭”到“鸟类天堂”、从“城市伤疤”到“世界样板”的华丽转身。

水是“湿地的灵魂”。西溪湿地水体库容量约1388万立方米。但由于平原水网落差极低，水流缓慢，西溪湿地自净能力不足。通过科学配水、外引内通，合理运用西溪周边闸站增加水流速度，确保湿地常年控制在最佳景观水位，西溪因水滋润而摇曳生姿。此外，我们还对鱼塘定期清淤，清除由腐殖质沉淀形成的淤泥，进一步增加水的通透性，持续守护好这片“澄澈”。

如今的西溪，共记录维管束植物1163种、昆虫959种、鸟类237种，较开园前分别增长426%、101%、243%。为进一步保护好西溪湿地的原生态、改善水质、控制无齿螳臂相手蟹等外来物种，我们向当地老百姓请教，采用了河岸边种植柳树的方式，利用柳树的根须防止水土流失；每年夏天，在河边点燃一盏小灯，放一点麻油，吸引小螃蟹爬来进行抓捕。目前，西溪湿地水质从开园前的劣Ⅴ类提升至总体Ⅲ类，“一曲溪流一曲烟”成为真实写照。

多年来，西溪湿地坚持“生态优先、最小干预”原则持续升级治理方式，形成湿地为“玉”，周边发展为“金”的湿地和城市一体化发展的“金镶玉”模式，居民吃上了“生态饭”，企业纷纷随“绿”而来，以原生态滋养新业态、好风景带来新经济。

不仅如此，我们还持续开展“原住民重返湿地”创业就业行动，坚持“还湖于民、还园于民、还景于民”，免票区域由原来的2平方公里增加到5.8平方公里，让湿地公园成为人民群众共享的绿色空间。

我们学习借鉴国内外湿地数字化建设的先进经验，构筑了西溪湿地数字化项目的“四梁八柱”，建成了集“监管、景管、物管、城管”等四管合一综合执法指挥体系，形成了西溪湿地的“最强大脑”和“最快手脚”，加快建设全国首个国际重要湿地数字化试点项目。

此外，我们还加强传统文化研究，组建杭州西溪学研究院，编制“西溪文化丛书”80册。传承活化湿地水浒文化，建成多个文化地标。2016年，我们联合创办了“西溪湿地自然笔记大赛”，目前已连续举办10届，数万名中小学生参与，“何以西溪”更加深入人心。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杭州美，最美在湿地。自2005年开园以来，西溪湿地共荣获“国际重要湿地”“国家5A级景区”等国家级以上荣誉30余项。未来，我们将继续在“保护、管理、经营、研究”上下功夫，让湿地之美点亮百姓美好生活。

（本报记者陆健采访整理）

云南

不过多干预的野趣，才是最持久的美景

讲述人：云南省大理州大理市洱海管理局副局长 吴兴座

从事洱海湿地保护12年，我经历了洱海保护的风风雨雨，也见证了许多重要节点。

2014年，我刚到大理市双廊镇工作。那时，洱海周边民宿呈井喷式发展，但双廊的污水管网并不健全，没有截污设施，各类污水直接排向洱海！保护和发展之间的矛盾，何解？省委市政府十分果断，对洱海采取抢救措施：违章建筑，拆！水生态保护线内的客栈，全部关停……为了更好保护洱海，2018年，大理推进洱海湖滨生态搬迁，对1806户村民开展生态搬迁，为湖滨缓冲带修复和湿地建设腾出空间。

生态搬迁，谈何容易？有一天，双廊海心亭一带施工受阻，我赶紧到现场查看。原来，施工队不小心把一位阿叔的水缸打破了。这位阿叔情绪激动，不让施工队通过。我耐心劝解，并自掏腰包赔偿了阿叔的损失，他才消了气。这次经历让我感触很深，做群众工作，首先要维护群众的正当权益。回头再看，不做好生态拆迁，不把湖滨空间还给湖泊，湿地恢复、湖区保护就无从谈起。如今的海心亭已是风景优美的湿地公园，成为游客奔赴洱海的又一打卡地。

洱海边原来有很多鱼塘，对洱海污染很大。虽然经过一段时间治理，一批鱼塘被清退，但塘埂依旧残留，淤泥堆积造成的内源污染威胁着洱海水质。我们下大力气，请教专家，在洱滨村、下鸡邑村开展鱼塘清退治理示范工程。功夫不负有心人，曾经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变成了红火的民宿村。这项示范工程的成功，为全湖2000多亩鱼塘的治理积累了宝贵经验。在白石溪入湖口湿地，鱼塘塘埂拆除后，水是活的，岸是软的，水草丰茂，鱼鸟翔集的美景重现了。最让人欣慰的是，这样的好风景不是人为造出来的，我们只是清除阻碍，给大自然自己恢复的空间。这种无需过多人工干预的野趣，才是最持久的生态美景。

洱海生态廊道就是洱海最大的湿地。至去年7月，129公里的环湖生态廊道终于建成了。在大理喜洲桃源，我们在环湖截污二期库塘的基础上建了廊道驿站，通过建筑和廊道围合成“水上花园”，让市民、村民、游客在欣赏库塘美的同时，理解库塘的生态功能，同时盘活廊道驿站，发挥洱海科普宣教功能，为洱海流域上千亩库塘的治理提供了示范。

大理市太和街道大庄小学就坐落在洱海边，这所云南省首家湿地特色学校，大力营造湿地保护氛围，开展科普互动活动，让孩子们从小接受湿地保护教育，受到学生和家长们的欢迎。在大理申报国际湿地城市称号的过程中，这所湿地特色学校为大理加了分。

现在，洱海周边的群众都很支持湿地治理工作。巡护时，不少商户会给我们送水，为我们点赞，这让我们心里暖暖的。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和称赞，是我们保护洱海最大的动力。

（本报记者张勇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