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9日，天刚蒙蒙亮，西北大学金丝猴保护与研究团队带头人、教授李保国便踏雪进入了秦岭。

“数据抓取要盯紧关键节点，误差不能超0.5秒……”为了捕捉金丝猴的精准数据，李保国叮嘱着西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侯荣。说话间，扑簌簌的雪花就落满了肩头。

“金丝猴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其复杂的社会系统对理解灵长类演化有着重要价值，将其弄清楚，是从另一个角度打开理解人类社会的一扇窗户。”李保国说。

1989年，为保障监测的连续性和保护研究的实时性，李保国牵头筹建野外基地，从秦岭北坡的茅草屋起步，历时15年，建成了我国首个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又过6年，秦岭南坡的基地也顺利落成。这支团队，正将金丝猴的故事，从深山讲到世界。

揭开猴群社会演化之谜

20世纪90年代末，还在读本科的齐晓光就跟着老师李保国走进秦岭，开始年复一年地追踪猴群。“李老师指导我们为金丝猴戴上GPS项圈，利用卫星遥感和社会网络分析的方法，在风雪中记录它们每一个亲昵理毛或抱团取暖的瞬间，最终首次揭示出金丝猴家庭、分队、社群层层嵌套的重层社会结构。”如今已成为西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的齐晓光回忆。

一个更大胆的猜想由此在团队萌芽：金丝猴所属的亚洲叶猴，其复杂的社会，是否源于历史上家庭单元的不断聚合？

为了验证这个“亚洲起源—聚合”假说，团队成员开始整合古气候、地质与化石等数据，勾画出亚洲叶猴祖先的迁徙地图，发现寒冷事件与社会聚合在时间上惊人地同步。“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我们得找到驱动聚合的那把‘钥匙’。”齐晓光说。

团队猜测，也许“钥匙”就藏在基因里。带着这样的可能性，他们闯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基因组学。“我们像是一群在黑暗里摸索拼图的人，连最终图案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齐晓光说，他们与国内外多家机构协作，克服样品获取、海量数据分析等重重困难，最终完成亚洲叶猴七个属代表物种的高质量全基因组测序，得到了全球首个染色体级别的非人灵长类基因组图谱，构建出了精确的系统发育关系。

当数据结果出现时，团队所有人都感到震撼：亚洲叶猴的另一代表奇鼻猴，在经历严寒事件后，其催产素、多巴胺等神经激素相关的基因发生了关键演化。“这就像大自然为它们编写了一套更高效的‘社交软件’。”齐晓光解释，“在寒冷与资源匮乏的压力下，这套系统强化了母婴纽带，促进了个体间的宽容与合作，让独立的家庭愿意彼此靠近，最终紧密联结成大型社群。”

独特生理基础推动亚洲叶猴从独立家庭逐步聚合成大型社群的这一发现，有力验证了团队提出的“亚洲起源—聚合”学说的科学性。2023年，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科学》发表研究成果《寒冷适应促进了亚洲叶猴社会系统的演化》。而这项研究，也将团队拍摄的秦岭金丝猴送上了《科学》封面。后来，团队与其他科研院所合作完成的“解码灵长类基因天书，破译生命演化谜题”成果入选中国生命科学十大进展。

当3只身披朝阳辉光的秦岭金丝猴，以鲜活灵动的姿态定格在《科学》封面时，它们不仅是秦岭深山里的“金色精灵”，更成了中国科研力量叩击世界灵长类研究领域的“名片”。“它们让世界看到，秦岭里不仅孕育着独特的‘生态密码’，更淬炼着敢啃硬骨头、敢探新领域的科研精神。”李保国说。

攻克野生灵长类个体识别瓶颈

“猴群跑到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李保国的这句话，是团队科研的真实写照。

比起实验室，野外科研工作艰辛更甚：盛夏在蚊虫肆虐的森林里记录数据，寒冬钻进蛇皮袋子搭建的帐篷过夜，暑热、寒冷、孤独是家常便饭。但团队成员始终坚信：“科研就得埋头苦干，再难的路也得走下去。”

西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方谷至今都记得，为了让金丝猴建立“按动装置获食物”的条件反射，他曾多次碰壁。

一开始，他和学生们设计的喂食装置亮晶晶的，带着杠杆和出食口。他们想着，猴子好奇，一按就有花生，多直接。可第一批金丝猴凑过来，嗅嗅、摸摸、尾巴一甩，竟然走了。甚至一个礼拜过去，还是零进展。

方谷那阵子睡不着。是不是方向错了？他去找李保国。李保国笑了，“你太心急，把猴子当成人了。想想你小时候喂邻居家的狗，你拿块肉，喊它过来，它不动。你把肉放在地上，退远点，它才来吃。”李保国拍拍方谷，“猴子比狗更警惕，你要保持耐心。”

这番话点醒了方谷。

他不急着让猴子按杠杆了。每天清晨，他们在固定位置放一堆花生粒。猴子们起初远远看，后来小心靠近，抓了就跑。慢慢地，他们把实验装置放在了花生粒的旁边，一只胆大的公猴伸手摸了摸装置，又缩回去。一周后，猴子们逐渐习惯了装置的存在，它们不再躲避装置，有些小猴子甚至大胆地在装置上跳来跳去。

突破发生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一只叫“洋葱”的公猴无意中按下了杠杆，随着机械声的反馈，几粒花生落在了食盘之上，它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次按下杠杆。两个多月，上百次尝试，终于等来了这一刻。自此，金丝猴的认知研究开始稳步推进。

“敢想他人之未想，敢做他人之未做。搞科研就应如此。”方谷感慨。

凭借这股闯劲，团队破解了一个又一个灵长类研究的难题。

为打破“人盯猴”的困境，西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郭松涛联合西北大学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相关人员，研发“猴脸识别技术”，在我国率先攻克野生灵长类个体识别瓶颈，在全球首次建立基于面部特征的金丝猴个体识别系统，如同为每只金丝猴办理了专属“身份证”。

“‘白推’可信度85%。”2025年5月，西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生刘佳用手机小程序对准猴群照片，5秒内便完成个体识别。随后的演示图像中，金丝猴“白推”的身体被打上若干个点位标记，分析这些点位的运动规律，就能深度解析其全生命周期的行为意图。这是团队升级后的“猴脸识别2.0技术”——全球首个金丝猴个体识别系统（Tri-AI）。

“让监测从‘被动等待’变为‘主动感知’，每一次技术突破的背后，都凝结着团队守护秦岭的执着，体现着为生命护航的承诺。”郭松涛说。

更好推动金丝猴生态廊道建设

秦岭以丰富的生物群落构筑了完整的生物链，形成了宝贵的“中华基因库”，而金丝猴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其种群状况直接反映生态系统健康。20世纪80年代，人类过度开发导致秦岭金丝猴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占，种群数量仅存3000余只，分布在周边5个县的孤立林区。

为让森林得以喘息，团队锁定了物种濒危的核心症结——栖息地破碎化。自2005年至今，他们在秦岭1940公里的废弃伐木道路上年复一年地选址植树，让20多万公顷破碎林地重新连接。

“团队先后有3000多名学生参加过植树工作，植树规模超过10万棵。”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实习员贺树军介绍，昔日阻隔动物的道路现已变成迁移通道，开始恢复生态服务功能。如今，秦岭金丝猴的分布范围已扩展到11个县，种群数量突破6000只。

为了解密金丝猴在秦岭的“伙食状况”，李保国指导侯荣对川金丝猴进行了全年取食的量化，测定了150多种食物中的营养成分，经过近10年的坚持，最终量化出猴子每天的营养物质摄入量。

在一线数据基础上，郭松涛与侯荣通过构建营养平衡公式，发现金丝猴遵循“蛋白质优先”法则，拥有胃与后肠“双重发酵”的特殊能力——夏秋季主动积累脂肪，冬季则靠高纤维食物维持能量。这一新发现直接推动了动物营养生态学学科的快速发展，同时对栖息地的修复、笼养金丝猴的饲养和繁育提供了科学指导。

“做生态廊道不是简单种树，要考虑猴群的迁徙路线、食性偏好，得让廊道真正成为‘生命通道’。”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员王晓卫说。

这套保护金丝猴的方法已在湖北、四川、贵州、云南等多地推广，助推川金丝猴、黑叶猴、印支灰叶猴的受威胁等级从“濒危”降至“易危”，黔金丝猴从“极危”降至“濒危”，也推动了云南、四川、贵州等地的金丝猴生态廊道建设及栖息地修复之路。2022年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上，团队代表中国提出的全球最濒危灵长类名单，为完善国际保护框架提供了重要依据。

李保国的办公室墙上，金丝猴的照片静静悬挂，仿佛在提醒团队成员一切研究的起点——那份最初的心动，与想要读懂生命、守护生命的朴素愿望。

（本报记者 张哲浩 李洁 本报通讯员 魏梦鸽）